那天下午我推着割草机在后院干活,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,草屑溅了一裤子。我停下来擦汗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我们家屋顶,阳光正好打在阁楼那扇巴掌大的圆窗上,玻璃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。我眯着眼睛看了几秒钟,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我搬进这栋房子快三年了,居然从来没进过阁楼。买房的时候中介提过一嘴,说阁楼的储藏空间挺大,但梯子在二楼走廊的天花板上,拉下来有点费劲。我当时没在意,后来也就忘了。
我进屋冲了个澡,换了身干净衣服,闲着没事就走到二楼走廊尽头,仰头找到了那个拉环。白色的漆面上落了一层灰,我伸手拽了一下,灰尘扑簌簌掉下来迷了我的眼睛。我骂了一声,用力一拉,一架折叠梯吱吱嘎嘎地展开,搭在了走廊地板上。一股干燥的木头味混着陈旧的空气从上面的方洞里涌下来,不难闻,反而带着一种老房子特有的温度。
我踩着梯子爬上去,阁楼比我想象的要宽敞得多。三角形的屋顶下面铺着深色的木地板,两边各有一扇小圆窗,采光出奇地好,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灌进来,把悬浮的灰尘照得像金色的碎屑。角落里堆着前任房主留下的一些杂物,一个老式皮箱,几卷褪色的壁纸,一把缺了腿的藤椅。我四处看了看,目光最后落在了靠窗墙角的那个纸箱上。纸箱很旧,棕色的纸壳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,上面封口的胶带也发黄开裂了,但整整齐齐地贴着,看得出曾经被人很小心地封好。
我走过去蹲下来,用手撕开胶带,打开了箱子。
里面不是我想象中的旧衣服或者破碗碟,而是一摞一摞的纸。最上面是一本十六开大小的速写本,封面上用铅笔写着“1998年3月”,翻开之后我愣了一下。那些铅笔画极其细腻,线条流畅得不像是一个学生的作品,角落里的一株草、风吹过的窗帘、一只蹲在窗台上的猫,每一笔都带着一种我难以形容的温柔。我虽然不懂画画,但我能感觉到画这些东西的人眼里看到的世界,是干净的,安静的,像清晨还没被人踩过的雪地。
速写本下面是一沓试卷和作业本,数学、英语、语文,纸张泛黄,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。我随便翻了几张,发现每一张试卷的右上角都用红笔写着批改的分数和日期,还有老师潦草的评语。奇怪的是这些试卷的名字栏全都被人用黑笔涂掉了,涂得很用力,一笔一笔来回画,把纸面都磨得微微凹陷下去。我借着窗户的光仔细辨认,隐约能看出被涂掉的是两个字。
再往下翻,我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,没有封口,里面装着十几张照片。照片拍的几乎全都是同一张面孔,是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姑娘,瘦瘦的,梳着齐耳短发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。有些照片是她在画画,低着头,侧脸的线条很好看;有些是她在学校操场上,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,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对着镜头做鬼脸;还有一张是她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,风吹起她的头发,她回头看向镜头,眼神亮得像盛满了光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说不上来为什么,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我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,铺了一地。最下面压着几封没寄出的信,信封上只写着收件人的名字,没有地址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打开了一封。
信纸上的字迹和试卷上的一模一样,清秀,但有些地方写得很快,笔画连在一起,带着一种急切。信的内容很平淡,写的是今天天气很好、画了一张很满意的画、食堂的菜太咸了之类的小事,但在信的结尾,写的是——“我想你了。”
第二封信的结尾是:“今天又想起你了。”第三封是: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
我坐在地板上把这些信一封一封看完,阁楼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鸟叫的声音。我注意到这些信的收件人名字,是一个单字——远。
我把东西收好放回纸箱,重新封上了胶带,但那张站在花树下的照片被我单独抽出来夹在了口袋里。我也说不清为什么,大概是那个回眸的笑容实在太让人移不开眼,又或者是一个陌生人的人生碎片被我无意间捡到,像在沙滩上发现了一个漂亮的贝壳,舍不得再扔回海里。
把梯子推回天花板的时候,我站在走廊里发了一会儿呆。我开始想象那个姑娘的样子,她坐在阁楼的圆窗前面画画,阳光照在她手上,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她一定很安静,安静到能注意到墙角的猫和风中的草。她喜欢的那个人叫“远”,不知道去了哪里,也许是去了别的城市,也许干脆消失在了她的生活里。她把这些试卷、照片和信装进纸箱,贴上胶带,塞到了阁楼的角落里,然后关上了梯子。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回来过,也许是不想带走这些东西,也许是不敢带走。
晚饭的时候我跟我妻子提了一嘴这件事。她说可能是前任房主的女儿留下的东西,搬家的时候忘了。我说不太像忘了,那个箱子封得很仔细,像是特意留下来的。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,说我这人就是想太多,说不定人家就是不要了。我没再说什么,但心里知道那不是一个“不要了”的箱子。
日子照常过,上班下班,吃饭睡觉,周末推割草机。但那个纸箱一直在阁楼里,而我总是会想起来。有时候半夜醒了,望着天花板,我会想到阁楼的地板上还铺着那些泛黄的信纸和速写,那个姑娘十七岁的夏天被封存在一个棕色的纸壳箱子里,在我头顶不到三米的地方。这种感觉很奇怪,好像你在一个房子里住了三年,突然发现这个房子还住着另一个人的少年时代。
大概过了两个月,我有一天加班到很晚回家,快十一点了。小区里路灯昏黄,我停好车往门口走的时候,远远看见我们家门口站着一个女人。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,背着一个小包,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廊的灯下面,抬头看着我们家屋顶。我走近了几步,她转过头来看我,灯光打在她脸上,我整个人一下子钉在了原地。
她看起来三十七八岁的样子,头发比以前长了,扎在脑后,眼角有了一些细纹,脸型也变得成熟,但那双眼睛笑起来会弯成月牙的形状。我认得这张脸,我在照片里看过无数次。
“您好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,我是这栋房子以前的住户。我小时候就住在这里。”
我把口袋里那张照片带在身边整整两个月,洗衣服的时候都记得先掏出来。此刻那张照片就在我外套内侧的口袋里,贴着我的胸口。我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我想说我知道你是谁,想说阁楼里有你的东西,想说我看过你画的画和你写的信。但我最后只是把门打开,请她进来坐。
她站在玄关四处看了看,目光扫过楼梯、走廊、天花板上的拉环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梦。我问她要不要喝杯茶,她摇了摇头,然后抬头看着走廊尽头天花板上那个白色的方框。
“阁楼的梯子,还是那个吗?”她问我。
我说是的。
她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,说:“我有一箱东西放在上面,二十多年了。我走的那天放上去的,本来以为过一阵子就会回来拿,结果一转眼就这么多年过去了。”
我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,带着她上二楼,拉开了梯子。她在我前面爬上去,动作很熟练,好像这个动作她已经做过无数次。我跟着上去的时候,她已经走到了那个纸箱前面,蹲下来,手指轻轻摸着封口上发黄的胶带。
阁楼里没开灯,只有两扇小圆窗透进来的月光,把整个空间染成了一种灰蓝色。她蹲在月光里,低着头,我看不到她的表情,但看到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“我那年十七岁,”她突然开口说话,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喜欢上了一个同班的男生。他叫沈远,高高瘦瘦的,喜欢打篮球,笑起来有一颗虎牙。我给他写了好多信,一封都没寄出去,怕被拒绝,怕连朋友都做不了。后来高考完的那个暑假,他突然说他要跟家里人搬去南方,走得很急。他走的那天我站在街角远远看着他上车,手里攥着一封写好的信,到最后也没敢递出去。”
她没有哭,语气甚至带着一种自嘲的笑意,但我站在她身后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。那些信里一遍一遍写的“我想你”“你什么时候回来”,原来从来没有人读到过。
“我把所有跟他有关的东西都装进了这个箱子,”她继续说,“这些画,都是想象他看到的画面画的。我觉得他眼里的世界一定很好看,所以我就拼命画,好像画出来了就能离他近一点。这些试卷上有他的名字,我怕别人看到,就一张一张全都涂掉了。其实挺傻的,对吧?”
我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,下意识地转身爬下梯子,走到楼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那张照片。我回到阁楼的时候她还在蹲在那里,我把照片递到她面前。
她愣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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