巫祝少女
第一章 山神祭
青岚山脚下的巫女村,每逢秋分便要举行山神祭。
阿箬跪在神龛前,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。她今年十六岁,是村里最年轻的巫祝,也是近百年来唯一一个能与山神沟通的人。神龛上供奉的不是泥塑金身,而一面青铜古镜。镜面常年蒙着一层薄雾,据说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看见镜中的真相。
“山神大人,今年的祭品已经备好了。”
她轻声说完,起身走向屋外。院子里站着个被麻绳捆住的少年,约莫十七八岁,衣衫褴褛,却掩不住眉眼间的倔强。他是山那边逃难来的流民,按照规矩,外乡人闯入巫女村地界,要么成为祭品,要么永远留下做苦役。
少年抬头看她,嘴角竟带着笑:”小巫女,你们山神吃人吗?”
阿箬没有回答。她见过太多年少的祭品,有的哭嚎,有的求饶,有的试图逃跑,唯独没见过这样笑的。那笑容让她想起山涧里逆流而上的鱼,明明快要死了,还要拼命往上游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没有名字。”少年歪了歪头,”他们叫我阿野。”
第二章 镜中影
山神祭前夜,阿箬独自在神堂守夜。
青铜古镜忽然泛起涟漪,镜中浮现出模糊的画面——阿野被绑在祭坛上,胸口裂开一道口子,鲜血流入地底的树根,而树根尽头,盘踞着一团漆黑的影子。那影子没有形状,却让她感到彻骨的熟悉,仿佛某种被遗忘的、血脉深处的记忆。
“山神大人,”她颤抖着问,”这就是您的真身吗?”
镜面恢复平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阿箬握紧袖中的匕首,那是她三年前偷偷藏下的。巫祝的职责是侍奉山神,可如果山神本身就是需要被侍奉的邪物呢?她想起历任巫祝都不长命的传闻,想起母亲失踪前夜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:”阿箬,不要相信镜子。”
祭坛设在青岚山顶的断崖边。
阿野被押上来时,天边正泛起鱼肚白。他看见阿箬站在祭坛中央,白衣胜雪,发间却别着一朵将谢的野菊——那是给将死之人的送别花。
“小巫女,”他忽然开口,”我昨夜梦见你了。”
阿箬手执银刀,脚步微顿。
“梦见你站在水里,”阿野继续说,”水很清,能一眼看到底。你往下沉,我想拉你,却够不着。”
银刀停在半空。阿箬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像山涧里被石头困住的流水。她忽然意识到,这个梦她也做过——在成为巫祝之前,在第一次看见青铜古镜之前,在母亲还没有消失的那个夏天。
“你从哪里来的?”她问。
阿野的笑容第一次淡下去。他望向远方的山峦,那里云雾缭绕,藏着凡人看不见的结界。

“从山外面来。”他说,”从一个没有山神的地方。”
第三章 旧梦痕
阿箬放走了阿野。
这在巫女村是死罪。她被关进地牢,等待三日后由长老会审判。地牢潮湿阴暗,墙壁渗着水,却奇异地让她想起那个重复了多年的梦——清澈的水,下沉的自己,还有一只够不着的手。
“你为什么要放他走?”
苍老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大长老拄着骨杖,浑浊的眼珠在火光中泛着诡异的色泽。她是村里最年长的巫祝,也是唯一一个从青铜古镜中活着回来的人。
“山神大人今年要的不是他。”阿箬垂下眼睛。
“哦?”大长老发出沙哑的笑,”那山神要谁?”
阿箬没有回答。她想起镜中那团黑影,想起它伸向自己的、由无数树根缠绕而成的手。那不是索取祭品的手,那是呼唤归巢的手。她在那一刻忽然明白,历任巫祝为何都活不过三十岁——她们不是被山神吞噬的,她们是自愿走进镜中的。
大长老忽然收起笑容。她蹲下身,枯瘦的手指捏住阿箬的下巴,力道大得惊人。
“你母亲也问过同样的问题。”她说,”然后她就消失了。你想知道她在哪里吗?”
阿箬猛地抬头。
“她在镜子里。”大长老松开手,”或者说,她在山神里面。我们所有人,最终都会去那里。”
地牢的门重新关上。阿箬在黑暗中坐了很久,直到确认无人监视,才从发髻中摸出那朵干枯的野菊。花瓣里藏着一枚铜钥匙,是阿野被带走前塞给她的。他说:”地牢西墙第三块砖,后面有你想知道的答案。”
她找到了那面墙,也找到了砖后的密室。
密室里只有一幅画。画上是个穿白衣的女子,眉眼与她有七分相似,怀里抱着个婴孩,站在青铜古镜前。画的落款是二十年前,题字者署名”阿蘅”——那是她母亲的名字。
而画的背面,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种字迹,像是某人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在重复同一句话:
“山神不是神,是囚徒。”
第四章 溯流源
阿箬在第三日黎明前逃出了地牢。
她带着那幅画,循着阿野留下的记号,一路攀上青岚山最深的峡谷。记号在断崖处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瀑布,水声轰鸣如雷鸣。她站在潭边,看见自己的倒影被水流打碎,又重组,又打碎,仿佛无数个自己在争夺同一个躯体。
“你来了。”
阿野的声音从瀑布后传来。他撩开藤蔓走出,身后是个隐蔽的山洞,洞里点着松明,照见四壁的壁画——那是比巫女村更古老的传说,画的是一位少女如何以身为祭,将祸乱人间的妖物封入山中。
“山神原本是个人。”阿野说,”或者说,是半人半妖的存在。你的祖先,第一代巫祝,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牢笼,把祂封在了镜中。”
阿箬看向壁画最后一幅。少女站在镜前,镜面碎裂,无数碎片扎进她的身体。而镜中的黑影伸出一只手,与她十指相扣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她的血脉代代相传,每一代都会出现一个能与镜中物沟通的巫祝。”阿野顿了顿,”但没人告诉你,这沟通的本质是什么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替换。”他直视她的眼睛,”山神需要一个新的容器,而巫祝需要山神的力量来维持结界。所以每隔几十年,就会有一个巫祝走进镜中,成为新的囚笼。你母亲是这么选的,你外婆也是。她们以为这样就能保护村子,保护那些她们爱的人。”
洞外忽然传来风声。阿箬转头,看见青铜古镜不知何时悬浮在瀑布前,镜中的薄雾散去,露出她从未见过的景象——无数白衣女子站在镜中,她们的面容相似又不同,像一条河的上游与下游。最前面的那个转过身来,正是她失踪三年的母亲。
“阿箬,”母亲的声音隔着镜面传来,像隔着一层水,”不要过来。我在这里很好。”
她忽然笑了,那笑容和阿箬在地牢中强撑的笑容一模一样:”骗你的。一点都不好。但这是我选的,我自愿的。”
第五章 破镜人
阿箬在洞前站了三天三夜。
第四日清晨,她走进瀑布,任由水流冲刷掉身上的巫女服饰。她穿着单衣走向青铜古镜,在触碰到镜面的瞬间,听见阿野在身后喊:”你可以不选!我们可以一起毁掉它!”
“然后呢?”她没有回头,”结界消失,山中的妖物重现人间?”
阿野沉默了。
“你早就知道,”阿箬轻声说,”你故意被抓住,故意接近我,就是为了让我知道这些。你想让我选,让我像母亲一样走进镜中,这样结界就能再维持几十年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但你不知道的是,”她终于回头,对他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,”我看见了壁画的第一幅。那个封印妖物的少女,她没有死。她成为了第一个巫祝,成为了第一个走进镜中的人——但她后来出来了。”
阿野瞳孔骤缩。
“方法就在你给我的钥匙里。”阿箬举起那枚铜钥匙,钥匙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,”这不是开门的钥匙,这是镜子的碎片。我母亲把它藏在我够得着的地方,等了三年,终于等到我长大。”
她将钥匙按向镜面。
镜面如水面般泛起涟漪,却没有碎裂。钥匙融入其中,像一滴水回归大海。镜中的白衣女子们忽然动了,她们伸出手,无数只手叠在一起,最终化作一只纤细的手,从镜中伸出来,握住了阿箬的手腕。
“你确定吗?”母亲的声音问,”出去之后,你就再也不能与山神沟通,再也不能使用巫术。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,会老,会死,会失去现在的一切。”
阿箬看着那只手,看着那些重叠的、相似的、却各自不同的命运。
“我确定。”
她用力一拉。
镜面碎裂的声音像一首古老的歌谣。无数碎片在空中飞舞,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——有她跪在神龛前的童年,有母亲教她辨认草药的午后,有她第一次看见山神真容时恐惧又好奇的心跳。碎片落地,化作点点萤火,消散在晨雾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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