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北之旅
张远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人生需要一次彻底的逃离,是在公司年度体检报告出来的那个下午。脂肪肝、颈椎反弓、窦性心律不齐,三十二岁的身体像一台过度使用的机器,每个零件都在发出警告。他把报告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,打开订票软件,手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,直到“兰州”两个字撞进眼睛里。他没有犹豫,订了一张三天后出发的硬卧票。
火车从东部沿海一路向西,窗外的景色像一幅缓慢展开的卷轴画。起初是密密麻麻的楼房和厂房,然后是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庄,再后来绿色渐渐褪去,黄土的底色从地表渗出来。张远躺在中铺,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。手机信号时断时续,公司群里的消息终于和他隔了一层无法穿透的屏障。他带了本《河西走廊》的纪录片脚本书,但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窗外发呆。对铺的姑娘在兰州上大学,一路都在用耳机听网课,偶尔抬头对他礼貌地笑一下。下铺的中年男人是去西宁出差的建材商,操着浓重的陕北口音,热情地分享他带的锅盔和椒盐花生。
到兰州是清晨六点,天刚蒙蒙亮。张远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,一股带着凉意的干燥空气扑面而来,混合着若有若无的牛羊肉的香气。和南方湿润黏稠的风完全不同,这里的空气像被过滤过,干净利落。他深吸一口气,觉得肺叶都被洗了一遍。在火车站附近吃了一碗正宗的兰州牛肉面,辣椒油红亮,萝卜片洁白,蒜苗翠绿,面条筋道,热汤滚过喉咙的那一刻,他终于有种脚踏实地的感觉。
按照粗略的规划,他打算从兰州一路向西北,经张掖、嘉峪关到敦煌,如果时间充裕,再往青海方向绕一圈。没有跟团,没有详尽的攻略,只有手机里存的几张地图和几个必须打卡的地点。在兰州待了一天,看了黄河铁桥和白塔山,第二天一早他就坐上了去张掖的动车。
张掖的丹霞地貌比他想象中还要震撼。那些赭红、明黄、灰白的岩层层层叠叠,被风和水切割成不可思议的波浪形曲线,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不真实的艳丽。他举着相机拍了很久,但总觉得镜头怎么也装不下眼前的壮阔。旁边有个戴渔夫帽的老者正在支画架,看样子已经画了大半,油画布上的色彩浓烈奔放,比实景更多了几分主观的情绪。张远忍不住走过去看,老者抬头冲他笑笑,一口京腔:“小伙子,第一次来西北吧?你这表情跟我三十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”两人聊了起来,老者姓刘,退休的美术教授,每年秋天都要来西北写生,一待就是半个月。“这地方有股劲儿,”老刘用画笔在空中比划了一下,“它不精致,不婉约,但浑身上下都是生命力。你去看江南园林,那是文人精心雕琢的雅趣,这儿不一样,这儿是老天爷随便甩了几笔,就甩出个大气象。”
张远想起自己办公室里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,想起每天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屏幕、在会议室里对着PPT的日子,那些被精确计算过的KPI、被反复斟酌的邮件措辞、被小心翼翼维护的职场关系,和眼前这种毫无保留的铺展与坦白相比,突然显得苍白而猥琐。他在老刘旁边站了很久,看着光线的角度一点点变化,岩层的颜色也随之微妙地流动,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。

离开张掖后他去了嘉峪关。站在关城上往北望,戈壁滩一望无际,远处的地平线和天空几乎融为一体。风很大,吹得城墙上的旌旗猎猎作响。城楼里陈列着古代的盔甲和兵器,墙上挂着长城防线示意图,讲解员正在给一群游客讲游击将军的故事。张远靠在城垛上,想象几百年前戍边的士兵站在同样的位置,望着同样的荒原,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。大概是回家吧,他想,或者仅仅是活下去。相比而言,自己的那些焦虑和疲惫简直像一种奢侈的矫情。
但他并没有因此感到羞愧,反而觉得轻松。置身于这样庞大而恒久的空间里,个人的那点得失悲欢被稀释了,变得微不足道,但这种微不足道不是贬损,而是一种解脱。他不过是一粒尘埃,和其他无数粒尘埃一起,落在历史的褶皱里,谁也没有资格要求自己必须闪闪发光。
敦煌是这次旅行的重头戏。他提前订好了莫高窟的门票,跟着讲解员一个洞窟一个洞窟地看。讲解员是个年轻的姑娘,声音柔和但充满感情,讲壁画上的本生故事、经变画、供养人画像,讲那些沉默了一千多年的佛像和飞天。当讲解员讲到藏经洞的发现和王道士的往事时,队伍里有人愤愤地骂了几句,张远却想起了老刘在张掖说的话。这些洞窟和壁画,经历过辉煌,承受过劫难,被崇拜过,被遗忘过,被掠夺过,被保护过,它们什么都见过了,但依然稳稳地坐在那里,用一种超越时间的方式存在着。在它们面前,人类的悲喜像一层薄薄的灰尘,风一吹就散了。
从莫高窟出来,他去了鸣沙山月牙泉。骑骆驼的队伍排得很长,他选择自己步行。沙丘的线条柔美得不像话,夕阳把沙子染成温暖的金橙色。他脱了鞋,光脚踩进沙子里,沙子表层是温热的,往下挖一点就变得凉凉的。爬到一座沙丘的顶部时,月牙泉完整地出现在视线里——一弯碧绿的水,被连绵的沙山环绕,像沙漠的一只眼睛。水边有芦苇,有小亭子,还有一棵孤独的老柳树。这种近乎固执的存在让整片沙漠都柔软了起来。
他坐在沙丘上,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,天空从橙红变成紫蓝,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。周围游客的喧闹声渐渐远了,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。在这片古老的星空下,他突然很想给一个人打电话。
陈敏是他大学时唯一认真喜欢过的女孩。中文系的,喜欢穿长裙子,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他们一起上过一学期的选修课,坐在相邻的座位,借过彼此的笔记,一起吃食堂,一起在操场上散步。他曾经无数次想告白,但总觉得自己不够好,想等自己变得更优秀、更稳定、更有把握的时候再说。结果等着等着,陈敏毕业去了另一个城市读研,再后来出了国,两个人渐渐断了联系。他后来也谈过两段不咸不淡的恋爱,但那个没拨出去的号码始终卡在心里某个角落,不致命,但偶尔会隐隐作痛。
手机通讯录里居然还有她的号码,虽然不知道是否还在用。他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按下了拨打键。听筒里传来等待音,一声,两声,三声,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比当年在期末考场里还快。第五声响到一半的时候,电话接通了。
“喂?”那个熟悉的声音隔着几千公里和七年的时间传过来,有点疑惑,有点陌生,但千真万确是她。
“陈敏,是我,张远。”他说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,然后他听到一声小小的惊呼,接着是她抑制不住的笑声:“张远?天哪,你怎么会突然打电话?你现在在哪?你还好吗?”她的问题像一串珠子噼里啪啦地洒出来,还是那种熟悉的、带着点急性子的热情。他告诉她自己在敦煌,在鸣沙山上看星星,突然就想给她打个电话,也没什么特别的事。陈敏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说:“敦煌啊,我一直想去的。”然后她也告诉他自己的近况,在北京的一所中学当语文老师,去年离了婚,现在一个人带着三岁的女儿,日子平平淡淡的,但也还算踏实。他们聊了将近一个小时,聊以前学校里的事,聊这些年的经历,聊到手机发烫,月亮从沙丘后面升起来,把整片沙漠照得像一片银色的海洋。
挂断电话之后,他没有立刻站起来,而是在沙丘上又多坐了一会儿。沙漠的夜晚很冷,他把冲锋衣裹紧,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变得很松软。这个电话并没有改变什么实质性的东西,他们依然是相隔千里的两个人,各自有各自的生活轨迹,七年的时间也不可能被一通电话抹平。但打出去本身似乎就是一种完成,一种对过去那个怯懦的自己的交代。有些话不一定要说出来,有些事不一定要有结果,他只是想让那个曾经认真喜欢过的女孩知道,在某个遥远的傍晚,他想起她了。
第二天他取消了去青海的计划,买了回程的票。火车再次穿越河西走廊,窗外的景色倒着播放了一遍。戈壁、丹霞、绿洲、黄土塬、秦岭隧道,然后绿色渐渐增多,空气渐渐湿润,熟悉的楼群重新出现在地平线上。他提前给公司直属领导发了消息销假,对方只回了两个字:收到。
周一的早上,张远依旧七点起床,挤地铁,打卡,打开电脑。写字楼的中央空调永远调在一个让人不冷不热的温度,办公室里的绿萝已经被保洁阿姨换了一盆新的,绿油油的,生机勃勃。一切都没有变,但似乎又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他处理完积压的邮件,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,这一次没有像以前那样大口灌下去提神,而是慢慢喝了一口,觉得苦味后面有一层淡淡的果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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