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最后一次擦拭那把剑的时候，剑锋上映出我的脸。那张脸已经不再年轻，眼角有了纹路，鬓边也染了几缕霜白。曾几何时，这张脸的主人站在华山之巅，手握这把青霜剑，面对整个武林的豪杰，说出一句“从今往后，武林再无盟主”的话来。那一刻风很大，吹得我的衣袍猎猎作响，底下黑压压的人群鸦雀无声。
至今我还记得那些人脸上的表情，有震惊，有不解，有暗自窃喜，也有深深的失望。他们想不通，一个刚刚以绝对实力碾压所有挑战者、登上武林盟主宝座不过三年的人，为何突然要退隐。其实原因很简单，我只是累了，也倦了。打打杀杀三十年，从漠北打到江南，从昆仑打到东海，手中的剑饮过无数人的血，枕边却从未有过一个安眠的夜。
那一天我收剑入鞘，头也不回地走下山去，将满山的目光和议论统统甩在身后。
此后便在这座无名小镇住下来，一晃已经十年。
小镇名叫清水集，方圆不过两里，只有一条主街，街面上铺着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。镇东头住着卖豆腐的老陈，镇西头住着开茶馆的刘婶，镇南镇北则是些寻常农户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，日子过得像镇外那条清水河一样，平缓而安静。我这栋小院落在镇子最边缘，三间瓦房，一方庭院，院里种着两棵枣树和一架葡萄，墙角辟了块菜地，种些时令蔬菜。
这些事我以前想都不敢想。小时候师父教我练剑，寒冬腊月让我站在雪地里扎马步，一站就是两个时辰，腿冻得发紫也不敢动一下。后来行走江湖，餐风露宿是家常便饭，有时候追踪仇家，三天三夜不合眼，饿了啃干粮，渴了喝山泉。再后来做了盟主，表面风光无限，实则日日如履薄冰，各方势力明争暗斗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。
而现在，我每天最大的烦恼，不过是枣树生了虫该用什么药，葡萄架子是不是该加固了。
直到那个黄昏。
太阳刚落下去，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余晖。我坐在枣树下喝茶，忽然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那脚步声很重，不像镇上的人走路那般悠闲，带着一种急迫和仓皇。我放下茶杯，顺手摸向石桌底下——那里藏着一柄短剑，是我这十年里唯一保留的兵器。
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了。紧接着是粗重的喘息声和压低了嗓音的对话。
“是这家吗？”
“错不了，我看得分明，那老家伙每天傍晚都坐在院子里喝茶，跟普通老头没什么两样。”
“可咱们在江湖上打听的消息，都说他早废了武功，经脉尽断，跟废人无异。”
“废不废的，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？咱们三兄弟联手，就算他还有三分本事，也未必讨得了好去。”
我叹了口气。江湖上关于我的传言很多，有人说我当年遭到仇家暗算，武功尽失才被迫退隐，也有人说我练功走火入魔，经脉碎裂成了废人。这些谣言最初是那些不服我的人散布出去的，后来传来传去竟成了许多人深信不疑的“真相”。我不去辩解，也懒得辩解，因为这本就是我想要的结果——一个废了的武林盟主，谁还会来找他的麻烦？
可现在看来，终究还是有人不死心。
院门被一脚踹开，三条人影鱼贯而入。当先一人身材魁梧，满脸横肉，手中提着一柄鬼头大刀，刀身泛着乌沉沉的光。第二人瘦高个，面白无须，腰间缠着一条九节鞭。最后进来的是个五短身材的汉子，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，脚步轻浮却透着几分诡异——是个练轻功的好手。
我认得他们。准确地说，我认得他们的武功路数。使鬼头大刀的那个，刀法大开大合，隐隐有太行山黑风寨的路数，那寨子当年被我带人剿了，寨主贺黑风被我一剑穿心。使九节鞭的那个，鞭法阴柔诡谲，像是江南霹雳堂雷家的旁支功夫，雷家当年参与围攻我，被我废了家主一条右臂。至于那个短小汉子，他的步法分明是滇南五毒教的“蛇行术”，五毒教主曾是我的至交，后来却因一桩旧事反目成仇。
这三个人的师门都与我有些渊源，准确地说，都有些仇怨。
“老东西，”那魁梧汉子把鬼头大刀往地上一顿，刀尖在青石板上磕出一串火星子，“你果然躲在这儿。当年你杀我师父的时候，可曾想过会有今天？”
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，茶水已经凉了，微微发苦。“你师父是贺黑风？”
“不错！”他胸膛一挺，“我乃黑风寨大弟子——”
“贺黑风劫掠商旅，屠村灭寨，手上无辜性命不下百条，”我打断他的话，语调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，“杀他，我问心无愧。”
魁梧汉子一张脸涨得通红，握刀的手青筋暴起。那瘦高个却冷笑一声，伸手拦住了他：“二弟莫急。”他转向我，目光阴冷，“楚老盟主，我们兄弟三人此番前来，也不全是为了寻仇。听说你当年退隐时，带走了一本《心剑秘录》，那东西你留着也是留着，不如交出来，咱们之间的旧账，或许可以商量着办。”
原来是为了这个。
《心剑秘录》确实在我手上。那是剑道一脉的不传之秘，上面记载的并非什么绝世剑法，而是一种关于剑道本质的感悟。当年我师父临终前将它交给我，说此物不可轻传，须得找到真正懂剑、爱剑而非贪图威力之人。这些年来，江湖上觊觎这本秘录的人不在少数，但他们大多以为里面藏着什么天下无敌的剑招，却不知那上面写的，不过是一句话。
“剑者，心也。”
就这四个字，用师父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刻在泛黄的纸页上，再无其他。
“那东西对你们没用。”我放下茶杯，缓缓站起身。十年了，我的动作依然很稳，脊背依然笔直，那是三十年来刻进骨子里的习惯，改不掉的。
“有没有用，不是你说了算！”那矮小汉子突然动了，他的轻功确实了得，身形一晃便到了我面前，五指成爪直取我的咽喉。这一爪带着腥风，指甲漆黑如墨——淬了毒。
我侧身一让，幅度极小，恰好让他的爪风擦着我的喉结掠过去。他微微一怔，似乎没料到一个“废人”能躲开这一爪。就在他怔神的瞬间，我的右手已经搭上了他的手腕，轻轻一带，将他整个人甩了出去。他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，撞在枣树上，震落了几片叶子。
我没有用内力，只是借力打力。
“大哥，他果然还有功夫！”瘦高个厉喝一声，九节鞭哗啦一声抖开，化作一道银光朝我面门抽来。与此同时，魁梧汉子也挥动鬼头大刀，一招“力劈华山”当头砍下。
十年了，我终于再次面对这样的场面。
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了反应。我脚尖一点地面，整个人向后退了三尺，刚好让鞭梢和刀锋同时落空。紧接着我右手一翻，那柄藏在石桌下的短剑便到了掌中。剑很短，不过一尺二寸，剑身窄而薄，在暮色中泛着冷幽幽的光。
“我只说一句，”我横剑当胸，“现在走，还来得及。”
回答我的是一声怒吼和漫天鞭影。
那就没办法了。
我出剑。
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，只是平直地刺出去。但剑至中途，剑尖忽然微微一颤，抖出七点寒星，分刺瘦高个的腕脉、肩井、膻中、气海、关元、膝眼和足三里。这是“七星夺命剑”的起手式，当年我凭这一招不知击败过多少好手。
瘦高个脸色大变，九节鞭疯狂回旋试图格挡，但他的鞭再快也快不过我的剑。只听得“嗤嗤嗤”三声轻响，他的右腕、左肩和右膝上便多了三个血洞，九节鞭脱手飞出，当啷一声落在地上。他闷哼一声，踉跄后退。
魁梧汉子的鬼头大刀却已到了我的后心。我没有回头，反手一剑从腋下穿出，剑尖精准地点在了刀身上。那柄势大力沉的鬼头大刀竟然被这一剑点得偏向一旁，砍在了空处。魁梧汉子收势不住，连人带刀往前踉跄了两步。我不给他喘息的机会，回身一脚正踹在他腰间，将他踹得横飞出去，撞塌了半堵院墙。
三个人转眼间倒下了两个，只剩下那个矮小汉子还靠在枣树上，脸色发白。
“你……你的武功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我收了剑，一如当年那样干脆利落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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