晞光
深秋的雨像是谁忘了关的水龙头，淅淅沥沥浇在头顶，把整个城市的颜色都冲淡了。叶晞把书包顶在脑袋上，踮着脚尖跳过巷口那滩永远干不了的水洼，旧球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。巷子深处传来野猫的叫唤，她习惯性地从兜里摸出半根火腿肠，剥开塑料皮丢在墙根底下。
这是她在这条巷子里住的第三年。说是住，其实就是租了老居民楼顶楼的半间阁楼，斜屋顶最低的地方连腰都直不起来，但胜在便宜，一个月只要四百块。房东是个耳背的老太太，从来不管她几点回来，也不会追问为什么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独自租房子住。
叶晞爬上六楼，掏出钥匙拧开那扇掉了漆的铁门。屋子里黑黢黢的，她摸到墙上的灯绳拽了一下，昏黄的光从头顶那盏没有灯罩的灯泡里洒下来，照出这个不足十平米的方寸之地。一张折叠床，一个塑料布衣柜，一张从楼下捡来的旧书桌，就是全部家当。
她把湿了半截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，从书桌底下抽出那个被压得扁扁的速写本。这是她最值钱的东西，封面被她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，里面的每一页都画满了东西——有时候是巷口卖煎饼的大爷，有时候是蹲在墙头晒太阳的猫，更多的时候，是各种各样的人脸上那些转瞬即逝的表情。
叶晞靠在床头翻开本子，铅笔在指尖转了两圈，开始勾勒今天在学校门口看到的那一幕。一个男生骑着自行车冲进校门，车筐里的书包甩飞出去，作业本撒了一地，他蹲在地上捡的时候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。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无比清晰，铅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填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，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。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，一束淡淡的月光从气窗透进来，落在她的画纸上。叶晞停下手里的笔，抬头望向那束光。月光不偏不倚正好照亮画纸上那个男生的耳朵，她愣了一瞬，伸手去够那束光，手指穿过光线的时候，指尖微微发烫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月光的那一刻，画纸上那个男生的耳朵竟然动了动，就像活过来了一样。
第二天是周六，叶晞照例背着画板去市中心的步行街画速写。这是她赚钱的方式之一，给路人画肖像，一张十五块，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画十来张，够她一个星期的生活费了。她找了个花坛边沿坐下来，刚把价格牌支好，一个穿着黑色卫衣、戴着耳机的高个子男生就停在了她面前。
“画一张。”他摘下一边耳机，声音不大，低着头看手机，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。
叶晞也不在意，这种客人多的是，反正画完给钱就行。她示意他坐下，男生懒洋洋地在花坛边上坐下来，依旧低头刷着手机。叶晞铺开纸，铅笔开始起形，画到耳朵的时候她愣了一下——这个男生的耳朵轮廓和她昨晚画的那张一模一样，甚至连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都在同一个位置。
她抬头仔细看了看面前的人，对方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，浑然不觉。叶晞压下心里的异样，继续画下去。画完之后她把画递过去，男生接过来看了一眼，脸上的慵懒终于松动了几分。“画得不错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块的票子放在她手里，说了句“不用找了”，便戴上耳机转身走了。
叶晞捏着那张钞票，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。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，耳朵像也不奇怪，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，把钞票收进包里，继续招呼下一位客人。
然而事情从那天起就变得越来越不对劲。
她晚上回家里随手画了一只巷子里的流浪猫，画完之后趴在桌上睡着了，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那只猫正蹲在她的窗台上，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，脖子上没有项圈，就是她画的那只，连黑色条纹的纹路都分毫不差。她推开窗，猫跳进来蹭了蹭她的手指，然后就蜷在她的枕头边上呼呼大睡，像是早就住在这里似的。
如果说这件事还能用巧合解释，那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彻底粉碎了她的侥幸心理。
周三的美术课上，老师让大家自由创作，叶晞在画纸上画了一个女孩的背影。那个背影纤细单薄，长发被风吹乱，校服的下摆被风灌满鼓起来，整个人像是要被风吹走一样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画这个，只是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，脑海里就浮现出这个画面，模模糊糊的，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画着画着，她忽然觉得不对。这个背影太熟悉了，熟悉到她每天在镜子里都能看到。那是她自己。
叶晞的手微微发抖，铅笔尖在纸上停住了。她想起上周末画的那个男生的耳朵，想起三天前画的那只猫，又想起昨晚随手涂鸦的那朵花开在了现实中的花坛里——那朵花的颜色是橘红色的，花蕊是深紫色的，现实中根本不存在那个品种，但她今天上学路过花坛的时候，分明看到那朵花就开在那里，在一丛普通的万寿菊中间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真实无比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从速写本上撕下一张空白纸，拿起铅笔，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。她闭上眼睛想了想，然后落笔画了一个苹果，红彤彤的，蒂上还带着一片翠绿的叶子。她画得很认真，连苹果皮上细微的纹路都勾勒出来了，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，她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热度，就像昨天晚上触摸月光时的那种感觉。
叶晞睁开眼睛，桌上多了一个苹果。
确切地说，是一个和她画中一模一样的苹果，红得发亮，蒂上的绿叶还带着新鲜的质感，仿佛刚从树上摘下来。她用指尖碰了碰，冰凉的，真实的，指甲掐一下能留下印子。她把苹果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，甚至能闻到那种淡淡的果香。
窗外还有阳光，教室里同学们都在埋头画画，没人注意到角落里发生的事情。叶晞把苹果攥在手里，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它捏碎，脑子里翻江倒海地涌上各种各样的念头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一个月前？还是更早？她翻看着速写本里的每一页，那些她画下来的人、动物、物品，是不是都已经在某一个时刻，悄无声息地变成了现实？
这个发现带给她的不是惊喜，而是恐惧。她不知道这种能力意味着什么，不知道它从哪里来，更不知道它会不会带来什么她无法承担的后果。她只是一个连下个月的房租都还在发愁的十五岁女孩，没有父母，没有依靠，连明天的午饭在哪里都不知道。这种突如其来的、无法解释的能力，对她来说不是礼物，而是一种负担。
她把速写本合上，塞进书包的最底层，决定从今天起再也不用笔画任何东西了。
决心这种东西，在生存面前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月底交房租的日子又到了，叶晞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和书包的每一个夹层，只凑出了三百二十块。还差八十。老太太虽然人好，但房租这件事从来不含糊，拖一天都不行。叶晞坐在阁楼的地板上，把速写本从书包里掏出来，手指摩挲着封面上缠了好几层的透明胶带，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她还是翻开了本子，拿起笔。她画了一张一百块的钞票，一笔一画地描着那些复杂的纹样和数字，画得比任何一次都仔细，手却抖得比任何一次都厉害。画完之后她感觉到指尖发烫，低头一看，那张画着钞票的纸正在发光，光从铅笔线条里渗出来，越来越亮，亮到她不得不闭上眼睛。
等她再睁开的时候，一张真的百元大钞安安静静地躺在速写本上。
叶晞捏着那张钞票，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喜悦，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。她下楼把房租交给房东老太太，老太太接过钱对着光看了看真假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叶晞转身上楼的时候，脚步沉得像灌了铅。
那天晚上她失眠了，躺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。月光从气窗照进来，落在她的速写本上，她把本子拿起来翻开，看着里面那些她画过的东西，忽然有一种把本子撕掉的冲动。但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，终究没有落下去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，叶晞开始小心翼翼地使用这种能力。她给自己画了一条厚被子，因为天气越来越冷了；她画了新的画具，因为旧的那套已经磨得快不能用了。她告诉自己要克制，只画真正需要的东西，不能贪心。但人的欲望就像被打开了闸门的洪水，一旦开始倾泻就很难收住。她开始画新衣服，画新鞋子，画各种她以前只能在橱窗外看看的东西。每次画完之后那种炙热的满足感，都会让她短暂地忘记内心深处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。
直到那一天，她画了一个人。
那天是她十六岁的生日，没有人记得，连她自己都是翻速写本的时候看到日期才想起来的。她一个人坐在阁楼里，外面下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，雪花从气窗飘进来，落在她的画纸上。她忽然很想画一个人，一个可以陪她说说话的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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